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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蘭. 昆德拉的瑣碎與玩笑

默泉
Sep 10, 202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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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這樣說可能有很多人會跳起來反對。

從三十多歲起,我對「讀小說」這件事開始失去耐性。一本長篇小說,若讀到一半才發現索然無味,那種不上不下、食之無味的狀況,會令我很生氣。正因為害怕讀到不對胃口的小說後會有「人生又被偷走了一些」的沮喪感,後來我便寧願少讀,或只讀喜歡的小說家的新舊作品。

或許中年人會變得保守,就是這個原因?當發現人生苦短,便不想把時間耗在沒把握的領域……

如果人有七十歲命,當來到三十五歲時,代表他和死亡的距離比和出生的距離近,而且是越來越近。時間突然變得countable,人就會在乎如何使用它,生怕浪費;一想到騰出整晚時間讀一本小說,其結果可能是半途而廢,中年人就會怯於打開小說的第一頁。

「與其讀小說,不如跑步更充實,還可以減肥健身。」他可能這樣想。當人變得斤斤計較,是沒法瀟灑起來的,所以我有一個小小理論:願意用很多時間讀小說,而且樂在其中的話,這其實是一種青春的、無為的狀態。

廿幾歲人,完全不會aware歲月在流走、生命有止盡,這種無所掛慮的狀態,最能享受讀小說之樂。這也是一種忘我的投入:掀開小說書頁,進入另一天地、另一人生,看見很多可能性、產生很多insight,內心滿懷驚喜。讀小說,等於讓思想自由飛翔。

不過當我們處於青春無為的狀態時,我們通常不自知。總是到中年以後,人才會驚覺當時的暢快美好。青春是你從遠處回望才看得清的。

剛才說我現在只讀喜歡的小說家,其中之一就是生於捷克、後來流亡法國幾十年的米蘭.昆德拉。他今年91歲了,但直至去年,他才接受捷克政府重頒給他的捷克公民身份。他有很長時間用法文寫作,但讀者卻習慣視他為捷克作家 — 不過我相信,他其實最喜歡在「世界文學」的版圖裡定位自己。

最近,捷克參議院議長維斯特奇爾率團訪問台灣,高調自稱「台灣人」,把中共氣得呱呱亂跳,大快台港人心,網上亦吹起了一陣捷克文學風。我也順手拿起昆德拉來讀。

這次讀的不是小說,而是他談小說藝術的文集《簾幕》(The Curtain)(2005)。我喜歡昆德拉的理由很奇怪:因為他的小說不像小說,反像哲學沉思(另一原因是他的小說常談及音樂,有時更會借用音樂結構寫作。)他的散文也異曲同工,滿布令人拍案叫好、極有共鳴的段落。譬如第四部分「何謂小說家」,他談到「讀小說與沒時間」的問題:

昆德拉跟一位法籍作家朋友談天,堅持他一定要讀龔布洛維茲(Witold Gombrowicz)的小說。過一段時間,這朋友說他已讀了龔布洛維茲,「但我不明白你為何那麼偏好他!」昆德拉問他讀了哪本,才發現他讀的是龔布洛維茲寫得最爛、生前並沒不打算出版的報紙連載小說。昆德拉於是提議朋友應該讀《費爾迪杜爾克》或《春宮》,但對方憂鬱回應:「朋友,我的生命一天短過一天,我特別為這作者騰出時間,如今這時間已用完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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默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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Written by 默泉

香港寫作人。嗜書如命,2017年創辦獨立出版社「毫末書社」,以寫書造書為終身職志。著有《吃一碗玉米飯,再上路》、《浮生誌》、《因自由之名》(合著)、《廢墟筆記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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